1999年8月31号上午，天气异常炎热。王杰、孙菱、李晓峰三人在家长的陪同下去河南省淮阳中学报到。

淮阳中学坐落在河南省淮阳县北关，地方比较偏僻，四周都是农田。这是一所古老的学校，有着近百年的历史。据说中山舰舰长李之龙都曾在这所学校读过书。这所学校是所谓的省重点。只所以用“所谓”二字，是因为有传言说它只是曾经的省重点，现在不是了。不知这传言是真是假。

这天校园里很热闹，一看就能想象到中国为什么能称之为泱泱大国：这所中学的校园里挤的人都快赶得上梵蒂岗全国的总人口了。校园里轿车、自行车、三轮车横七竖八地或停或走，像是一片被水淹没的草。这水自然是徒步的行人了。他们有的拎着大包小包，有的空着手，在校园里走来走去。

这三个孩子挤了半天，终于在分班表上找到了自己的班级。说来真是巧了，他们三个人同场考试，竟又一同被分到三班。看完分班表，三人都已洗了个汗水澡。但这会儿他们顾不上擦汗，又从人群中挤出来，到宿舍楼前去领钥匙。领钥匙自然还是要挤的。作为一个中国人，不会在人群里挤，那将是一大致命弱点。三个人呼吸着那令人窒息的空气，盼望着早点拿到钥匙，好从这滚烫的油锅里跳出去。盼望着，盼望着，机会来了，钥匙的声音近了。三人依次领到了钥匙，挤出人群，站在树荫下喘了半天气。

他们三人的东西是租了一辆车运过来的，这会儿放在宿舍楼旁边，由家长们看着。三人喘完气，走过来准备开始往楼上搬东西。王杰与李晓峰在四楼相邻的两个宿舍，孙菱在三楼。这幢宿舍楼从中间隔开，一分为二。一半是男生宿舍，一半是女生宿舍。搬东西上楼是件苦差使，要命的是宿舍楼门口人来人往，要想搬着东西挤进去都得挤半天。过了门口这一关，楼梯里比想象的更糟。相对于此刻的人流来说，楼梯自然是太窄了。大家若都一块上，倒还好，糟糕的就是时不时有人从上面下来，堵着楼梯。照理应该下来的给搬东西上去的让路，可是搬东西上去的人太多了，要是让起来，只怕那下来的人永远下不来了。所以，没办法，大家谁也不让谁。家长与孩子们搬着东西上两阶停一会儿，上了将近十分钟才到宿舍。

到了宿舍，把东西一扔，第一件事是擦汗，第二件事还是擦汗，第三件事如果不是擦汗，那肯定要有人打120叫救护车了。宿舍里干燥的地面很快就一片湿润。汗是擦不完的，活却必须要干完。各家家长与孩子一块收拾床铺，整理了一通，不觉已经一点多了。家长们本想在学校吃顿饭，后来终于害怕了这人山人海，最终决定回去再吃。于是各自安排孩子几句，一块儿回去了。王杰与李晓峰热得几乎要昏倒，就算有饭放在面前也没胃口吃，更不用说要去挤。两个人到共公水房洗了洗，想下去找个地方凉快。不过后来还是觉得搬东西上楼的大军余威尚在，不可鲁莽行事。于是只好按兵不动，趴在宿舍窗边，享受那一点点微弱的、暖暖的风。

各宿舍陆续进来新人，很快就满了。这里的宿舍是八人间，空间较小，人来人往很拥挤。王杰与李晓峰见搬东西上楼的人少了，便一块儿下去到校园里转悠了一圈。

淮阳中学校门朝东，宿舍楼在校门的北面，也即学校的东北角。楼下北边的角落里是供应开水的地方。宿舍门前面是操场，跑道中间有篮球场，西部有几十个乒乓球台。操场西面是办公楼。办公楼也是门朝东，门前有一个象征性塑型。过了办公楼再往西，是一个花园。花园的北面是三幢教学楼。两幢小的并排，中间留一条路。高一（3）班的教室就在其中东面的一幢。往北是一幢大的，中间有通道。最北面是长长的一排厕所，看上去蔚为壮观。花园的西南是生活服务区，也就是食堂再加几个书店、小卖部之类的。里面的食堂并不是公共食堂，而是一间一间地承包给了私人。

王杰、李晓峰二人转悠了一圈，又在高一（3）班教室窗外朝里望了望，熟悉一下即将属于他们的教室。教室里面挤满了密密麻麻的单人课桌。二人看后不禁惊叹：高中毕竟比初中高，初中时一个班挤了近百人，他们已感觉太夸张，而高中一个班要有一百多人了！可以说，整个教室除了讲台与狭窄的过道外，都被课桌挤满了。不但前面第一排课桌与老师的讲桌亲密无间，连墙角也塞上了课桌。坐在墙角那个位子上，除了面壁思过，真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莫非是专门罚人面壁思过的？那也不成呀，大家都一样交了学费来学习，这样擅自剥夺人家学习的权利，是侵犯人权的。

王杰叹道：“唉，没想到这就是所谓的省重点高中。”

李晓峰说：“也许重点的意思就是学生数量所占比重超级大的地点。”

王杰笑道：“哈哈，这么解释，这个省重点倒是当之无愧了。”

校园里虽然很热，来往的人依然不少。二人到操场边的树荫下歇了会儿。到五点的时候，二人只觉肚子饿，便去食堂打劫。食堂里已有不少人。李晓峰叹道：“天天挤着吃饭真是麻烦。”二人要了馒头、凉菜和稀饭，找了位子吃起来。

吃完饭他们便去了教室。今晚班主任要安排一些相关事宜，听说明天就要开始军训了。

教室里人慢慢地满了。有的人拿着折扇扇风；有的人用报纸、杂志扇风；有的人干脆在那儿静坐，大有“汗来不惊，闲看全身汗涌汗流”之意。其实扇扇子倒不见得凉快，因为手要活动，反而可能出汗更多。大家大都是相识的坐在一起，也时不时地和陌生的新同学交谈几句。但追求心静自然凉的境界的人还是占大多数，所以教室里声音不算太嘈杂。

过了一会儿教室里安静下来了。一个瘦瘦的中年男子走上讲台。他就是高一（3）班的班主任季老师。同学们打量着这位班主任：中等身材，皮肤稍有点黑。瘦长的脸上一双眼睛和气而又带有一点威严。鼻子下面留着一字须，黑黑的，只是没有鲁迅的粗。季老师手里拿着几张纸和一瓶胶水，站在讲台上开始讲话：

“欢迎各位新同学进入淮阳中学学习。淮阳中学是一所有近百年历史的老学校，是省重点中学。进入这所学校，只要大家好好学习，保证能考上大学。大家能在高一（3）班相聚，这是缘分，我很荣幸成为大家的班主任。我姓季，教大家语文。大家在学习上、生活上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找我。在以后的日子里，我希望大家能够互相团结，互相帮助，把成绩搞好，同时把班级文明也搞好，争取成为优秀班集体。”

一段开场白之后，季老师安排了军训相关事宜。军训从明天开始，时间为两个星期。每天早上、上午、下午军训，晚上到教室上自习。季老师把作息时间表贴在了墙上，然后让大家挨个儿自我介绍，相互认识。

大家都是报报姓名，报报来自哪儿，没什么新意。这样轮着报了半天，听得人昏昏欲睡。若不是大家彼此陌生又好奇，第一次见面都提着精神，恐怕早已前仆后继地趴在课桌上了。突然，大家听到一声蛤蟆叫，顿时都来了精神。定睛一看，是一个瘦小的男同学的口技表演。表演完口技之后，这男同学才开始自报家门：“我叫雷雨田，打雷下雨，滋润农田，简称雷雨田……”听到这里，大家再也忍不住，更顾不上炎热与汗水，纷纷慷慨地献上了各式各样的笑声。连班主任季老师也笑得合不拢嘴。这个雷雨田，名字有意思，人也有意思。人如其名，名如其人。雷雨田接着说道：“我爱唱歌，正在学吉他。如有同好，欢迎交流！”

雷雨田介绍完坐下，旁边一个白净的个头稍高的男生站了起来，说道：“沾雷雨田兄弟一点光，呵。我叫林松格，松树的品格，同时每个字又都有‘木’字边。前面雷雨田说他喜欢唱歌弹吉它，真是巧了，我也喜欢音乐。受家庭影响，学钢琴有五、六年了。可惜我没天赋，也不够勤奋，没练出什么成就来。以后同好们多多交流。”

紧接着下一位同学开始自我介绍。

“我叫周茹，来自……”

“我叫张永强，……”

气氛慢慢又冷落下来，大家可能是意识到身上的汗了，都忙着各自扇风、擦汗。过了一会儿，所有同学都介绍过了，时间也差不多了。季老师让同学们回去好好休息，准备开始军训。大家慢慢走出教室，露出一片湿漉漉的水泥地。看样子以后做值日不用洒水了。

大家都忙活了一天，两腿发软，眼皮儿打架。回到宿舍，一个个胡乱洗了洗，纷纷倒头大睡。李晓峰睡在上铺。他躺在床上，看了看宿舍里陌生的兄弟，又望了会儿窗外的星星，然后用手抚摸着一支绿色的短小的竹笛。他也累了，很快睡着了。梦里，他又回到了洛阳，在湖里划船。他在船上喊道：“快划！快划！吓跑一堆青蛙！”这时突然有一个和蔼的声音对他说：

“峰，到学校好好学习啊，上大学是唯一的出路！”

“知道了。”

“你去学校还拿笛子干什么？你喜欢音乐，我也没怎么反对，只是高中任务重，是个关键时刻，把心收一收吧。等上了大学，有的是时间。”

李晓峰一脸扫兴。他爸爸说得很温柔，根本没有训人的意思。可是这声音越是温柔，越令人难受，尤其是再加上那期待的眼神。这跟刘备的眼泪有异曲同工之妙。无数的英雄逃不脱刘备的眼泪，无数的孩子逃不脱家长温柔的话语与期待的眼神。若是家长直接教训孩子，孩子们没准儿会翻脸，干脆做个不听话的孩子，把家长的话当作耳旁风，心里全不在乎。可是这温柔，这期待，实在是一条太坚固的铁链，孩子们一旦想逃，便会立刻受到良心的谴责：你对得起家长吗？

可是，家长们的话，真的完全正确吗？

恍恍惚惚，李晓峰又梦见一幕：一个周末，他正在宿舍吹那支绿色的小竹笛。那支小竹笛是用从洛阳带回来的一截儿竹子做的，用了一个竹节，长二十多厘米，外面竹皮刮去了，修得平整光滑。因为李晓峰的爸爸不知道李晓峰做了这支堪称袖珍竹笛的小玩艺儿，所以李晓峰偷偷把笛子塞在包里带到了学校。

李晓峰吹得正起兴，却不想宿舍门被推开，门口站着的是他爸爸。爸爸的眼神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和蔼中带着点失望，温柔中带着点责备。李晓峰一下子急得出了一身冷汗，手足无措。

惊慌之中李晓峰听到一个声音，却是室友的鼾声。原来他已从梦中惊醒，出了一身汗。

夜深了，不知是几点钟。李晓峰半天才平静下来，又接着睡了。

第二天，大家都起得挺早，来到操场集合。大家对军训还是蛮好奇的。早上认识了教官，跑了几圈。虽然又累又热，但同学们对以后的军训内容还是很好奇很期待的，所以吃点苦也不在乎了。王杰和李晓峰一路去吃早饭。李晓峰说：“人好多啊，吃个饭挤成这样！”王杰宽慰道：“也没什么了，就忍耐着等一会儿吧。”他们各自要了几个包子一碗稀饭，坐下来吃。这时李晓峰望着对面说：

“那不是雷雨田吗？”

“是的。他跟我一个宿舍。昨天我正说要跟他学吉他呢。”

“你要学吉他？好呀！”

“你跟你们宿舍的林松格学钢琴算了。”王杰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林松格是我们宿舍的？我还真没留意。昨天比较困，匆匆忙忙就睡了。”

“昨天大家都累。我睡到半夜才发现洗完头都没擦。”王杰说。

“也许是出的汗呢？”李晓峰说。

“也有可能。反正我记不清了，”王杰摇摇头说，“昨晚迷迷糊糊一沾床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们吃完饭往回走时，突然愣住了：黑压压的一群人正向生活服务区涌来。

原来他们军训解散得早，高二高三的学生这会儿才刚下早自习。王杰和李晓峰匆匆忙忙从人缝中挤了出来，再回头看时，那过道里面早已挤得水泄不通。两人庆幸没有被“困”在里面，就像庆幸在山洪到来之前的几秒钟内逃离了危险之地一样。

“立正——”

“稍息——”

伴随着教官嘹亮的声音，军训正式开始了。此后的两个星期，李晓峰他们就是伴着教官的口令，伴着浑身的臭汗，伴着疲惫的身体度过的。军训对这群孩子来说都是第一次。孩子们都有很强的好奇心，尤其是男孩子们。最初的几天，大家兴致都很高，训练特别卖力。不过一连两个星期的枯燥训练，最终使大部分人都慢慢地开始感到厌倦了。他们急切地盼望着军训赶快结束，盼望着不用再反反复复地做那一堆机械的动作，盼望着远离酷日与汗水。人常常就是这样，对没见过的事物，十分好奇，十分向往；一旦亲身体验了，才发现原来并不像想象的那样美好。

教官有时候也会讲一些孩子们比较感兴趣的事，比如枪决犯人。他说枪决犯人是打眉心，一颗子弹搞定。枪毙之后是要拍照的，可是被枪毙的人实在是太恐怖，脑浆迸出，没个人样。他们拍照的时候心里也是很害怕，拍完就不愿再多看一眼。有一次他讲他们执行一个枪毙某黑帮老大的任务。他说他们很害怕黑帮报复，于是开着车跑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放完枪，拍完照，上车就跑！

这个教官是个南方人，普通话不标准，老是说天气很乐（热）。不过他这不标准的普通话，却慢慢成了孩子们军训期间最感兴趣的事情之一了。孩子们最感兴趣的事情之二是拉歌。

在训练之余，教官们会组织拉歌。拉歌时最能体现大家的团结精神了。各方都扯着嗓子喊，努力压倒对方。那几句拉歌用的话也挺有意思，比如什么“叫你唱，你就唱，扭扭捏捏不像样，像一个，大姑娘”。

在这段军训的日子里，李晓峰他们还有第三件感兴趣的事。李晓峰与王杰渐渐喜欢上了打乒乓球。天很热，可是他们完全不在乎。中午休息时间比较长，他们也不睡午觉，就在烈日下面打起乒乓球来。简直是两个疯子。

有次教官训话时，李晓峰心里大约在想乒乓球技法，他的手腕转来转去的。教官看到后，怒斥了一声：“你在干什么？站好！”这句话吓得李晓峰半天没回过神来。军训中间休息时，李晓峰曾跟周围同学说“真热！”，这两个字把周围人吓了一跳，大家纷纷惊讶地说：“你也怕热？我见你们中午还在太阳下打球，军训比打球还热吗？”李晓峰一下子愣住了，笑了笑，说：“打球时倒真没觉得这么热。”周围一群人都傻眼了。这时有人说了一句话：

“你们是比太阳还热的人，我很佩服你们！”

原来是林松格，他把这句话说得一本正经的，搞得李晓峰晕头转向，不知道这位钢琴王子的话是褒是贬。李晓峰愣了一下，来了个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林兄在钢琴上的造诣，小弟实在敬佩得很！”

事实上，李晓峰哪里听过林松格弹琴？他这古怪有趣的回答，让周围人大笑了一番。就连李晓峰、林松格两人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有汗水，有笑声，这群孩子们就这样渡过了他们的军训时期。军训结束后，就开始正式上课了。真正的高中生活，拉开了序幕。

一天中午，李晓峰满身臭汗坐在座位上，热得一动不动。整个教室昏昏沉沉的，半数人在小憩。这时预备铃响起，班主任季老师走进教室，跟大家说：“咱们唱唱歌吧！学校里没有预备铃响后唱歌的习惯，不过我觉得唱唱歌可以提神，我们班级可以带头唱。”

李晓峰在下面暗暗赞叹：“这班主任不错，有主见，有创意！碰到这样的班主任真好！”

于是在高一（3）班的影响下，几天后，全校大部分班级中午预备铃响后都会唱会儿歌。同学们谈论到班主任季老师，常常都会提到唱歌的事儿。不过有一天，突然有个人对季老师的英明之举提出质疑：“季老师不是第一年当班主任，为什么今年才有这想法？正巧被我们赶上？还是季老师只是随便玩玩？”这个人的想法没能立住脚。季老师很快又来了一招新鲜的：利用下午预备时间让同学们以宿舍为单位出点小节目。这下子班级气氛更加活跃了。也正是这个机会，李晓峰拿出了自制的袖珍竹笛，吹奏了一曲《女儿情》。曲子吹完，赢来不少掌声。但令李晓峰略感遗憾的是，并没有太多人注意他这支独特的笛子。李晓峰只能独自感叹：这里不是维也纳，也许很多人根本不知道真正的笛子长什么样。

在这段时间，李晓峰热情还是蛮高的，不论打乒乓球还是学习。只是学习的热情有时抵抗不了瞌睡虫的袭击。不过瞌睡虫也是有克星的，那就是聊天。

有一天下午的第三节课，一节政治课，老师临时有事，安排大家上自习。这下可好了，一个班一百多人，有一半人在说话，整个教室乱哄哄的。起初李晓峰没有说话，翻了几页政治课本。后来他也与同桌赵军侃了起来。

“唉，高中好多课都是把初中的再学一遍，虽然增加了深度，可是总觉得没什么意思。”李晓峰说。

“我倒不觉得呀，比如政治，有好多内容都是初中政治里没有的呀。”赵军说。

“政治太没意思了，讲什么先有物质还是先有意识，就跟吃饱了撑着，争论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一样无聊。”李晓峰说。

“呵，可能你对这方面没有研究。”赵军平淡地说道。

李晓峰一听，觉得碰到了高人，顿时来了兴趣：“那你说说看？”

“其实政治书上讲的都是一些很浅显的东西，你要是多读一些资料，包括黑格尔他们的，就会对这类问题有更深的认识了。”

“黑格尔？他不是政治书上批判的对象么？”

“那只是唯物与唯心上的分歧。其实黑格尔的历史辩证法，不论惟心主义者还是唯物主义者，都在采用。包括马克思他们，也从黑格尔的辩证法中学了很多东西。黑格尔的历史辩证法影响很大的。”

“哇，你研究了这么多东西呀？那你觉得这世界是先有的物质还是先有的意识呢”

“物质是世界的本源，没有物质哪来的意识呢？”

“呵，我倒是觉得，物质与意识是同时产生的。有物质就有意识。意识不可能比物质更早诞生，但物质也不可能比意识更早诞生。因为，意识就好比物质的一种固有属性，有了物质，同时就有意识。”

“意识怎么可能是物质的固有属性呢？”赵军以为李晓峰在瞎掰，象征性地问了一句。

这时周围几个同学也开始听他们谈论这高深的哲学。

李晓峰得意地说：“给大家介绍介绍我的研究成果。我不怎么喜欢去读什么书啊钻研别人的学问什么的。我自己对物质与意识的关系悟出以下结论：意识就是物质对内外界运动的遵循客观规律的反应。因为运动是绝对的，联系是普遍的，所以物质一旦存在，就有了意识。比如一个小石块，它一旦存在，就具有一个属性，那就是当你踹它一脚时，它会飞起来。这一属性，就是小石块的意识。”

这时周围一群人笑了。有人说：“意识是人类特有的，石头那也叫意识？”还有人直接嘲笑李晓峰：“你是不是哪根神经不对劲儿呀，扯得这么匀乎。”

“不跟你们说了，忙你们的去吧，我跟赵军继续探讨。” 李晓峰摆了摆手说，“赵军，你才是真正搞研究的人，你同意我的观点么？”

赵军微微笑了一笑，没有回答。

李晓峰又说：“难道连你也觉得我在瞎掰？天哪，世人笑我太疯巅，我笑世人看不穿……”

赵军也许是觉得李晓峰不太像是信口胡说，便问了一句：“石头也有意识吗？这个好像说不通呀？”

李晓峰一听，更来劲儿了，因为他肚中正有下文：“石头当然有意识。你说人的意识是一种什么东西呢？还不是一堆细胞的物质运动的结果的宏观表现？”

“那不一样啊，人的意识不是物质的，而是人脑对外界事物的一种认知。”

“那好，我问你，如果你说人的意识不是我所说的物质运动的宏观表现，那意识该怎么解释呢？难道你要搬出鬼神上帝来解释意识？要知道一切遵从客观规律。”

“可是石头那种运动与人脑的活动有着本质的区别呀？”

“没错，人脑是复杂得很。不过从本质上说人脑活动跟石头的运动都是一个道理。万物皆有灵，只是灵性高低悬殊。”

“好好，我说不过你。有空我再去读两本书再来反驳你。不过照你这么说，意识不是人脑特有的了？”

“是的。我坚持认为，计算机发展到一定程度时，也可以实现人的思维。”

“可是计算机根本没有主观能动性呀？它是不会自主学习的。”

“那只是现在的程序不够高明。”

这时下课铃响了。王杰早拿着乒乓球拍来叫李晓峰。李晓峰站起来要跑，又回头对赵军喊：“比尔•盖茨也是相信计算机可以实现人的思维的！”话没说完，王杰、李晓峰二人就匆匆忙忙向操场跑去。

他们并不是时间观念强，想要充分利用时间，而是为了抢球台。生为一个中国人，不会抢，是一大致命弱点。

不过很遗憾，虽然他们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到操场，却仍没能抢到球台。两人别提多扫兴了。他们掂着球拍垂头丧气地在操场上踱来踱去，一个像打了败仗的兵，一个像泄了气的皮球。王杰盼着有人是在上体育课，马上就要走了；李晓峰盼着有人肚子饿去吃饭。可惜呀，盼着下课走人的人早走光了，献身国球事业的人下课了也不会走的；中国人的温饱问题早已解决，所以也没有人去吃饭。为了国球事业，两人又许了一个愿：希望有人球被踩瘪，又没有备用的，乖乖让出球台来。可是大白天的没有流星，他们许的愿也就不灵了。

这两个可怜的孩子踱着踱着，突然注意到有个球台周围被观众围得水泄不通。他们好奇，谁这么高的水平吸引这么多观众？难道是刘国梁来访？

两人拼命地挤进去，惊讶地发现，打球之人有一个竟是自己班里的张永强！

张永强的乒乓球打得真是出神入化。他出手或快或慢，或柔或刚，球打得忽左忽右，忽前忽后，战略战术都十分到位。他的基本功就更不用说了，失误率低得很。跟张永强对打的那人水平也不差，反应敏捷，攻防兼备。二人大战三百回合，精彩不断，掌声连连。后来张永强的对手说累了，放下球拍走了。这时王杰上前接了拍子，对张永强说道：“让着我点！”王杰发球，张永强看他是初级水平，也就真的让着他，球打得温柔了许多。不过即便如此，王杰依然招架不住。好多次，王杰满怀信心地把球拍摆到某个位置，等着球过来，结果那乒乓球眼看球就要撞到拍子上了，却加速下沉，从球拍下面溜走了。再加上张永强左右调球，害得王杰左右跑来跑去，一会儿就气喘吁吁，体力不支。

可怜王杰累得双脚发软，只是对比衬托了张永强的高超球艺。他们打的这几个回合，让周围人更加羡慕张永强的球技了。也许是张永强觉得跟王杰打没什么意思，打了一会儿就走人了。这时周围人也散去，王杰就这样抢到一个球台，与李晓峰打起来。他们二人边打边谈论张永强。

王杰说：“他真是太厉害了，我直接不住他的球！”

李晓峰说：“是阿，他的球看起来很旋。”

王杰马上接上：“没错，旋得很！老是乱飘！”

过了一会儿，李晓峰说：“旋转的球为什么就会乱飘呢？”

王杰随口说：“因为它在转，哈。”

李晓峰笑了笑，又问道：“奇怪，我们这么早出来都没抢到位子，张永强怎么抢到了？”

王杰笑了，说：“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张永强这节课就没上。”

“啊？”

“……”

这天晚上，是物理辅导课。物理老师在讲一些习题。李晓峰觉得没意思，忽然想起“旋转的球为什么会乱飘”这个问题。他开始在纸上画图了。他画了一个乒乓球，画了风的流动。画完他又沉思了一会儿，沉思完又画了几笔。看那情形，他是越来越来劲儿了。他心里琢磨着：

“气流被乒乓球分开，又会聚在一起……空气对乒乓球的作用力应该是能抵消的。为什么球一转，就会飘呢？旋转的球受到什么作用力了？旋转……摩擦力……还是没有道理呀……”

李晓峰在图上画来画去，一个图画得看不清了，又重画一个。物理老师正在点名提问，他却全然不知。这会儿他突然想到了以前在一本介绍航空模型制作的杂志上看到过一个定律，叫做伯努利定律。这个定律是关于流体力学的，可简单地描述为“流速大，压强小；流速小，压强大”。飞机能飞在空中，就是利用了这一定律。飞机机翼上表面是弧形，下表面却是接近平面。这样气流被分开后，上面的气流要经过的路程大，流动的速度比下面的快，于是上面的气流对机翼的压强小于下面的气流对机翼的压强，飞机就这样被上下压强差抬起来了。

李晓峰看到了光明。他觉得自己找对了方向，便开始拼命凑答案。

“乒乓球的旋转对气流流速有什么影响呢？如果乒乓球表面绝对光滑，那么它转不转应该都是一样的，不会对气流造成什么影响。这么说一定是乒乓球与空气的摩擦力在作怪了。”

李晓峰又在图上画了几笔，继续凑答案。

“假设是下旋球，那么上面的空气相对乒乓球的流动方向与乒乓球上表面旋转的方向是一致的，于是气流较为顺畅，流速大；下面的刚好相反，气流受阻，流速相对较小……”

“李晓峰，你做出来没？”

“啊，我做出来了！”李晓峰心里挺兴奋，虽然他怀疑自己凑出来的分析可能有疏漏。

“嗯，很好，你站起来，说一下你的答案！”

“啊？……”李晓峰傻了。原来是老师在提问。他站起来一语不发，低着头不敢看老师。

老师很纳闷，问道：“怎么不说啊？”

“我……”李晓峰吞吞吐吐，只说出了一个“我”字。

老师觉得不对劲儿，便向李晓峰走去。李晓峰急得脑门儿渗出许多豆大的汗珠。他想把那些图给藏起来，却又不敢动，因为他感觉得到，老师、同学们都在盯着他。他无可奈何地傻站着，等着老师走到他跟前，等着老师挨训。

注：拖了将近半年，第二章终于写完了。